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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『陆伍』并无留恋(1 / 2)


出广生右门,横穿过御花园,一路延乾北五所的窄巷幽幽往前走。秋风萧索拂面,晃荡的袍摆擦着鞋面发出轻响,三岁的皇七子?楚邯走着走着立住,回身凝望了一眼天际下巍冷的琉璃瓦殿顶,转头钻进了东筒子?闱院。

坤宁宫正殿里?,孙皇后头戴龙凤朱翠冠,着一袭凤纹彩蝶大袖衣静坐在锦榻上。蓝宝石冠檐下是一张端庄精致的脸容,那些?斥骂的话尤在耳畔,她纹风不动,仿佛一字也未曾听闻。

傍晚楚昂过来看她,遥遥见她这般静默,修挺的身躯便立在露台上,专注地与她对看。

孙皇后说:“我把属于你的用来给?她抵债了,皇帝心疼了?”

她的脸埋在萧寂的光影里?,叫人看不清神情。从前是个?温和柔善的女人,眉眼一抬都是叫人暖心,时?而?嗔恼抛媚,也别有一番妇人娇俏。此刻的端容与妆束却是冷的,俨然一个?合格的中宫主母。楚昂想?,他如果只是个?王爷,那便可与她过得清宁安乐,孩子?也不需要太多。

楚昂想?起孙皇后的从前,轻启薄唇:“对不起。”

孙皇后眸梢微微动了动,是意外的。他不问她为什么那个?孩子?一生下来就死掉,却对她说抱歉。

“皇帝缘何说这话?”

楚昂迈开玄色长袍:“让你嫁入朕这样的皇家。”

“世?人总说朕爱四子?,殊不知祁儿才是那真正一世?安稳的亲王,就像五哥与七哥,儿女成群,阖府热闹。而?老四,却是朕步步将他推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崎岖之路……生在天家,若非是注定庸碌的,有锋芒者则必要艰苦,连苟且都是奢望。朕是,皇后自然也是。”

他说着信步走到?她身旁,揩起她盈软的指尖,她的指尖涂着淡色的丹寇,有一点儿清凉,他包在掌心里?轻轻揉捻。孙皇后是被他的柔情打动的,这种原有的、中途打岔消失、过后又回来的心心相惜,彼此间在至高处的相互慰藉与需要。

她扳直的腰肢不自觉松弛:“没有比伤害小?儿更叫女人痛苦,男人冷情离去,时?间久了伤口就可以?自愈,不去触碰它便不会记起,但孩子?不行,那是从女人腹中生生剥离出去的骨肉……臣妾只是叫丽嫔把欠下的账偿了。皇上固然金口玉言,一句话把老四扶上太子?之位,就可以?堵住所有人的口。然而?抹不去的是史官的笔墨与人的心,臣妾是要当年?做这些?事?的,从自己的口中把始末倒出来。”

她说得语音缓缓,平静默默,并无多少爱怨起伏。

楚昂回忆起那山中清凉一幕,便知她在何婉真那段时?日一定辗转煎熬,他心弦便有些?后悸,坐在她身旁轻轻揽住她肩膀。

……

楚昂后来告诉孙香宁:“杜若云,朕把她送走了。从始至终未曾幸过她,那些?灯火通明的夜晚,是朕在处理公务。”

他凤目澄澈,孙香宁听了肩膀微微一颤,楚昂不容她细想?,捧着她的指尖在唇边亲吻。楚昂说:“便为了这天下与太子?,朕也要往上爬。这条路是荆棘的,朕走得太孤独,你要与朕一起。”

这便是他与她交心了,他把杜若云送走,那一段便被撇在了风中,一段就那样过去了,不会也无意再提起。

没有人知道杜若云是什么时?候走的,紫禁城里?的风每日在宫墙下游走,森绿的曳撒与淡紫的宫裙穿进穿出,蓦然回神的时?候,杜若云这个?人已经?从宫里?消失了。

在她与皇帝短暂的相处关系中,她其实是很珍惜很安静的。皇帝没有问过她从哪里?来,她也并不出声。她原先眼里?是有期盼的,但楚昂却从来不动她,后来她便也知道自己是没有希望的。

九月的御花园里?无人,杜若云一娓杏色宫裙默默地走在前面,轻问:“皇上可有曾爱过何嫔?”

楚昂迎风凝眉:“朕只爱皇后。”

忽然两个?人走得近了,手面无意间轻触又分开,她似欲言又止却终未说什么,离去并无留恋。

很久了,宫里?头的太监们才像被魇着了似的,一瞬间恍悟。原来这些?年?心心念念感谢的周丽嫔,才是当年?那件事?真正的幕后黑手。这皇宫,果然是什么什么看不透啊。

有人说,杜婉妃就是当年?的何婉真,寄了魂儿回来为了揭穿周雅,也有人说这件事?是皇后一手操纵,又有人说是张贵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……总之人走了也说不清,终究当年?那件事?终于给?皇太子?沉冤昭雪了。

一个?鬼魅般的影子?,来了又去,很快便被人们忘记。

二百年?的老皇城,十月便有了初冬的寒意。忽然一觉醒来,远远的东西六宫殿顶上罩了一层薄霜,金黄琉璃瓦夹带着闪闪银白?,别有一番宁寂的味道。

孙皇后在这天清晨召见了施淑妃。

晨阳且淡,呵出的气也带着一丝儿凉,都换了秋装,孙皇后腕上套了个?护暖,施淑妃着一抹水青褙子?谦静地坐着。心淡了的人,时?光似乎在她的脸上也走得慢,四年?过去,依然还是当年?那副样子?,低调、缄默而?慎微。

但就是这样一个?人,在当年?那种情形下,却是时?时?记着维护孙皇后的。

孙皇后说:“我儿欠你的一个?孩子?,本宫替你还了,今后想?要什么,就看你自己去争取。”

说的是楚邹当年?那一跌,把她腹中的一子?给?跌陨了。

施淑妃低声道:“后宫叵测,臣妾知道不是皇后娘娘,从来也不曾怪过皇太子?。原本能得龙嗣,就已经?是娘娘的恩典,两个?乃是意外。如今有楚湄一个?臣妾业已满足,臣妾只是心淡了,不想?再参与那些?尔虞我诈。”

四岁的楚湄倚在她的膝侧,是纤净而?漂亮的,因着甚少见人而?显得有些?生怯。

孙皇后抬眼看去,笑意爱怜:“这就是你的三公主?”

施淑妃低头看女儿,轻声道:“阿湄叫皇后娘娘。”

那黄花梨彩绘六扇屏风前,孙皇后风姿妩柔,楚湄又爱羞又想?看,缩在母妃的臂弯里?:“皇后娘娘。”

孙皇后笑看她:“你过来。”

她看了看母妃,试探地跑过去。孙皇后轻抚她白?净的小?脸,对施淑妃道:“长得真秀致,像你。若是老五老六还在,怕是一群孩子?该淘气了。”

“娘娘说得是呢。”施淑妃笑笑,蓦地眼眶就一红。

虽然淑女进选,然而?皇帝甚少召幸,几乎都宿在皇后坤宁宫里?。其实这些?年?楚昂已甚少光顾后宫,宫中的子?嗣就只有出自周雅。孙皇后明里?暗里?敦促了两次,楚昂都不愿意去,后来终于是翻了施淑妃的牌。施淑妃前面推却了两回,到?第三回便只得应承了。

沉寂了许久的永和宫,宫女奴才因着圣驾的光临都显得惶促不安。

幽黄的灯火透过窗花打照,院子?里?静悄悄的,这是施淑妃从怀孕伊始,到?现在四年?多的第一次侍寝。

五年?前的她不过二十一,他对她娇小?的身体是用狠的。彼时?尚登基的楚昂带着一种近乎旷野的宣泄,对她翻弄冲撞着。而?今的他动作间却是细腻周到?,帝王的气宇已甚熟稔,使她如若汪海扁舟。但施淑妃凝着楚昂俊逸的脸庞,却知他是并没有爱情的,这于她一生都无奢望,她只是抓着枕边儿嘤咛承受,后来受不住,终于是把双臂环去他肩膀。那肩膀依旧是清宽健硬,有着她这些?年?陌生而?留恋的味道,后来她的眼泪便没忍住淌了下来。

“你受委屈了。”楚昂轻语,给?了她很温柔持久的体恤。

次日清晨,在正殿里?用早膳,施淑妃淡雅的脸容上晕着一点潮红,叫宫人把一盅田园八宝粥过给?皇上。

宫女把起早的三公主带到?桌前,施淑妃说:“湄儿叫父皇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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